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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簪記的美學再創新境界
蓁:現在您也和一群國學或藝術根底深厚的人一起研究創新,比如董陽孜的字,奚淞的畫,王童的服裝設計等等,在青春版<牡丹亭>已被充分運用,新版<玉簪記>如何再度改進或者創新?
白:新版<玉簪記>的設計理念強調線條、簡美。書法和佛像具備這樣的特質,它的線條與水袖動作一脈相承,整體搭配呈現淡雅脫俗的感覺、線條所產生的張力可謂鋪天蓋地。
在<牡丹亭>裡,字畫比較屬於裝飾性質,是掛在布景中的一部份,但是<玉簪記>更進一步把字畫完全融入表演之中,不再只是布景,而是隨劇情表達人物的內心情緒的。
比如【秋江】這一折,我們製作團隊花了很多時間,絞盡腦汁討論如何呈現身處江心的感覺,若完全以實質的水的影像來營造,境界就低了。我靈機一動,想到用書法來呈現,背幕就是劇目【秋江】二字,這對董陽孜是說一大挑戰,她問我:「這『江』還可以寫,『秋』要怎麼寫出波濤洶湧的感覺呢?」她可頭疼了,寫了十幾幅,把秋江二字從寫實(可辨識字)到抽像(看不出字形)全寫上了,我們的美術總監王童選了三幅揮灑大氣的抽象字,呈現江水愈來愈浩大,男女主角的心也更熱情澎湃的意境。
【琴挑】一折則用『荷』字襯托小兒女情竇初開,還加了粉色的神來一點,非常美。
另外【探病】這一折,道姑陳妙常跟著觀主探視相思成疾的書生,只見道觀中高掛《心經》的「色不異空,空不異色」兩幅字,底下的一雙小兒女卻趁老道姑打瞌睡之際,眉來眼去,充滿反諷的喜劇效果。
這些設計都是大膽創新,我們也沒有十足把握,舞台上的整體美感,不到正式演出是沒個底兒的。直到在蘇州劇院首演,到了【秋江】這一折,燈光一亮,背景一出,演員在沒有任何實物的舞台上起舞,抽象寫意之美發揮得淋漓盡致,製作團才放心了。
蓁:那麼奚淞的白描觀音呢?他的線條細緻繁複,又是單純的墨色,用在舞台上是否有點冒險?
白:的確是冒險的,沒有人這樣把佛像用水墨表現在現代舞台上的。
奚淞的畫,在<牡丹亭>裡只用了一幅杜麗娘自畫像,是掛著的。但在<玉簪記>裡更進一步用在背景的投射上。原來的線條的確有些淡,奚淞特別重新描摹設計,除了觀音像表現道觀的莊嚴肅穆,還有好幾幅佛手蓮花,從花苞到盛開,在花開的每一個階段悉心呵護,表現的是佛的慈悲。用在【問病】與【偷詩】二折,除了美之外,其實含有很深的佛法,充滿了慈悲眾生的氛圍,萬物生發始於情,佛手捧花圖意味祝福人間有情,劇末的兩個佛手解脫印,象徵在每一階段,佛都同樣護持,沒有分別心,即使是佛門中的道姑愛上落第書生。
這樣一來整個戲的哲學意味與境界都提高了,不再只是道姑偷情而已,卻彰顯了純情的可貴。
蓁: 除了運用中國的水墨線條來創作舞台效果之外,在服裝上也有許多大膽突破的地方,<牡丹亭>的服裝豔驚四座,最令人津津樂道,<玉簪記>是否延續一樣的設計理念?還能再創新高峰嗎?
白:我對服裝的要求是利於表演,要輕盈、飄逸,不妨害水袖的施展。我們的設計總監王童在青春版<牡丹亭>的服裝製作可謂革命性的創新,他將中國服飾的色調、質感與造型發揮到極致。當初我們是摸索著做的,也有人認為色彩太淡了,但是放在整體的舞台上,卻是濃淡相宜,恰如其分地助長了人物的美感與水袖的舞動。 可以說是大成功,大轟動。演出後也獲得肯定,帶起一股新風潮。
<玉簪記>因為故事發生在道觀裡,不是官宦之家,因此服裝要清素。王童不喜歡重複過去的設計,這次也是卯足了勁兒創新,他把蘇繡放在服裝的一角,採垂直式的呈現,穿上更顯得修長俊雅,戲服美到男主角俞玖林下戲了還捨不得換下。
<青春版牡丹亭>的造型裝扮粉嫩淡雅,新版<玉簪記>更簡美、低調,挑戰更大的視覺美學,王童與曾詠霓夫婦再度超越自我,呈現更文人的雅緻。
這些都是比牡丹亭更進一步的運用與創新。有了上次的合作經驗,現在默契更好,也更大膽了!
『色』膽包天創新玉簪記
蓁:青春版<牡丹亭>與新版<玉簪記>都是描述明清女性勇敢追求愛情,我們知道,中國自古以來的感情均受禮教束縛,依靠媒妁之言,千百年來壓抑對愛情的渴望,這兩齣戲均是反應現實,它們的愛情觀有什麼不一樣嗎?
白:關於女性解放的戲劇,元末的<西廂記>是革命性的一齣戲,是一個相當重要的指標,描述書生張珙與相府千金崔鶯鶯的愛情故事。<西廂記>後,才有湯顯祖的<牡丹亭>、高濓的<玉簪記>。<牡丹亭>是心理解放,女主角做了個夢,從夢裏解放,<玉簪記>更大膽,道姑為了愛情,奮不顧身追舟至江心,還跳到書生的舟上,兩個人生離死別在江浪裡頭,意境就不一樣了,充分表現了情海波濤,在江心還唱了一段「小桃紅」,歌曲好聽,纏綿動人,情感流露特別感人。
道姑衝破禁忌、勇敢求愛,但她追到江心並不是要跟著書生一起私奔,而是要一個海誓山盟,一個信物,一個保證,兩人互贈玉簪與扇墜,等待來日團圓,將愛情的層次更提高了,有「生死不渝」的美感。
蓁:我想這樣的愛情即使在現代也是很大膽的。而您製作這樣一齣戲,同樣也是破除禁忌,顛覆傳統,大膽用色,把中國的水墨字畫都入戲,我想您的製作也是『色』膽包天哦!比較保守的人對您的製作有時有不同的意見,甚至批評,您如何看待?
白:大膽創新,過去也遭受不少質疑。但是一百六十多場演下來,年輕的觀眾肯走進傳統戲曲的殿堂了,甚至愛上崑曲了,西方的觀眾也衷心讚賞,多少證明我們走的路線是被多數人所接受的。但是肯定還有人質疑或不習慣,這是難免的,不可能百分之百的人都認同。做一件大膽的事,不能期望完全沒有反對的聲音。
你說我們的製作『色』膽包天倒也不為過,不過我製作崑曲並非無中生有。
我的小說原著有過多種形式的改編,我也因此參與過電影、舞台劇、電視劇的製作,同時我是外文系出身,多少受西方現代製作觀念的影響。我並非崑曲界出身,製作崑曲雖然有一個主軸的大觀念,但我也很注重行家的建議,像張繼青、汪世瑜、岳美緹,華文漪等等,都是畢生浸淫在崑曲中的藝術家,還有張淑香,華瑋等研究中國戲曲藝術的學者,王童、王孟超等對舞台美學有獨到見解的專家,我綜合他們的意見,調和鼎鼐,經過多次實驗改進,然後成形。這是團隊合作的創新,不是我一人的主觀、妄自大膽。當然我身為製作人必須擔負最後的成敗責任,我對美的追求是不可妥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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