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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識不丹
 
不丹地處於兩大文化強國印度與中國之間,人口只有七十五萬。也許因為崇山峻嶺,小國寡民,幾百年來未獲歐洲列強青睞,逃過了被殖民的命運;更因刻意謹慎的堅持,未被中國或印度同化,維持了獨特的藏傳佛法與文化。據說不丹人是全世界最快樂的民族。
我們一行二十人來自台灣、香港、加拿大、美國、法國、德國、奧地利與英國, 全都因為宗薩仁波切的邀請而來到不丹一起爬山健行。大部分的人都是生平第一次來到這片傳說中的樂土。
清晨四點半從曼谷轉機,到了不丹已是早上十點,放下行李立刻去攀爬陡峻的老虎窩(Tiger's Nest),朝拜位於三千八百米最神聖的佛寺。幾年前這座歷史悠久的寺廟遭遇火災,千辛萬苦終於將它恢復原狀。為了搬運建材而造的現代纜車原可留下承載觀光客,卻被國王否決,拓寬山路的建議也被駁回,國王說,要上山就依照古人的方式一步一步走上去。這樣賢明的決定保留了廟宇的神聖,也為信徒提供了修行的好機會。不丹人愛戴他們的國王的確有道理。

我原非登山好手,走在這段朝聖的山路上,步步維艱,氣喘吁吁,所幸還有騾子幫忙,無奈騾子天性愛走懸崖邊,騎在騾背上只覺心驚膽跳,最後還是乖乖徒步登山。導遊說:「這是最艱難的一段路了,走完這段,其餘都簡單了!」衝著這句話,拼命攀爬向上,終於登頂,縱覽群山,只覺無限成就,「最艱難的都克服了,明天沒問題了!」。
往後五天四夜開始在喜馬拉雅群山中所謂的「健行」, 才知導遊的話永遠是為了誘騙人繼續向前行。

我們從機場所在地的帕羅( Paro)翻過不知幾座山頭,走向目的地不丹首都「天府」( Thimphu)。從兩千兩百米走向最高四千三百米。
 
第一天出發陽光普照,我穿著普通的慢跑鞋,背著簡單的行囊亦步亦趨跟著大夥兒登山,走到日正當中,眼前出現一片平坦的草原,搭起桌子用餐,一行人覺得好幸福,偷偷慶幸道路雖難,腳程也不弱。下午繼續前行,上坡之後又下坡,順利來到紮營之地,沒有人抱怨。晚上鑽進睡袋之中卻全身發抖冷得睡不著。捱到天亮才知山上入夜溫度總在攝氏零度以下。

第二天據說有雨,我換上新買的登山鞋,穿上粉橘色的輕便雨衣,高高興興地出發。同行有人說我的雨衣點綴著青山好亮麗。不料漸行雨漸大,好看的雨衣擋不住肆虐的山雨,我渾身濕透,山陡路滑,加上高山缺氧,胸口窒悶,不禁滿腹怨言,為什麼自討苦吃,陷入到這前無坦途,後無退路的窘境?好不容易捱到目的地我已幾近崩潰,竟向大家敬愛的仁波切吐嘈:「為什麼帶我們來到這裡?」他笑而不答,我憤恨難平。這一天我體會到諸漏皆苦。

第三天一早上路,好不容易恢復平靜,心想既無退路,只有繼續前行,人生不也沒有回頭路嗎?越過山嶺,攀過岩石,涉過河床,雨照樣下,我已有備而來,換上登山雨衣,不好看,但是很實用。這一天我學會摸著石頭過河,走一步算一步。晚上大家在營地起火,有說有笑,仁波切看著我說:「你今天氣色挺好呀!」我為昨日的暴怒赧然。但是有情緒的不只是我呀,感冒的,拉肚子的,跛腳的大有人在,據說也有人躲在帳棚中痛哭一小時不止!
第四天,漫漫長路似乎永無止境,導遊總說著甜言蜜語,卻無助於縮短兩地的距離,唯有聽到自己深處於四千三百公尺的高境才能稍感安慰。這一天,我學會了不要有所期待,也就不會失望。那天晚上看到滿天星斗,睡得特別香甜。
天亮醒來,驚見好久不見的陽光,這是最後一天的山中行程了,大夥兒好興奮。上路了,奔向文明世界了,我多麼想念彈簧床,蓮蓬頭與馬桶!未料一過午又下起大雨來。下山竟比上山還難。撐著登山杖,步步為營,沒有人說笑,一心只想快快回到平地。心越急路越滑。究竟是怎麼回事,到這最後關頭還要受盡折磨。我因此領悟世事難料,諸行無常。
終於回到台北,如今回想,不能相信自己竟能捱過這樣艱困的旅程,這趟不丹行真讓我脫胎換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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