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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8/03

蘇東坡【前赤壁賦】賞讀

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泛舟遊于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斗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浩浩乎如馮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


於是飲酒樂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泝流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簫者,倚歌而和之,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嫋嫋,不絕如縷;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


蘇子愀然,正襟危坐而問客曰:「何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此非曹孟德之詩乎?西望夏口,東望武昌。山川相繆,鬱乎蒼蒼,此非孟德之困於周郎者乎?方其破荊州,下江陵,順流而東也,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況吾與子漁樵於江渚之上,侶魚蝦而友糜鹿,駕一葉之扁舟,舉匏樽以相屬;寄蜉蝣與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於悲風。」


蘇子曰:「客亦知夫水與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於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客喜而笑,洗盞更酌。肴核既盡,杯盤狼藉。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


【按語】
神宗元豐五年(一○八二)七月於黃州作。本年七月和十月蘇軾先後兩次遊歷黃州城外的赤壁,寫下兩篇遊記,後人慣稱前篇為〈赤壁賦〉或〈前赤壁賦〉,後篇則稱〈後赤壁賦〉。何寄澎教授分析〈前赤壁賦〉十分精闢,特摘錄一段於下:


  東坡仔用主客問答的寫作策略,乃是在「一對一」的結構中彰顯兩種相對的生命情調與人生觀,客由眼前之景聯想起歷史人物興衰浮沉,興發人生短暫如蜉蝣、渺小如一粟的感傷,對歷史永恆、生命價值產生質疑,沉溺在悲與惑的無奈之中。東坡遂乃同樣藉眼前之水與月為喻,闡明「常」與「變」之理──我們在此可看出莊子思想的痕跡,透過認知觀念的轉換,觀照對象將依角度不同而判斷不一,──東坡指出「變」與「不變」的相對性,進而肯定大自然乃取之不竭之無盡藏,擁此「無限」則不懼人之「有限」,主客二者適為曠懷達觀與頹傷悲觀的對比。〈前赤壁賦〉手稿目前藏於台北故宮博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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