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看熱鬧 探門道】珠簾寨 撰文 / 林小寶（林思璞）

趨勢教育基金會聯合復興京劇團為馬年開新篇，2026/3/21,3/22將在台北親子劇場推出兩天好戲「萬馬奔騰・同台驫戲」，共五齣好戲《飛虎山》《霸王別姬》《小商河》《秦瓊觀陣．破陣》《珠簾寨》老中青三代同場共演，大手拉小手。「看熱鬧・探門道」已然講過前四齣，今天來講由張德天團長主演的大軸《珠簾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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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簾寨》是老生的名劇，這齣戲講的是唐僖宗時，胡人名將李克用在酒席間坐姿豪放，被國舅嘲諷，李克用一怒之下將之高舉，摔死在金殿之上。此舉原該斬首，多虧程敬思作保，唐王將李克用貶到沙陀國。李克用到了胡地如魚得水，憑藉武藝智謀壓服各個胡王，收了兩個老婆，一眾乾兒子，從大到小一共十一位太保。數載過去，黃巢造反起義，兵近長安，程敬思奉旨搬兵，李克用心懷舊怨絕不發兵。程敬思又求二位皇娘做主，二人威逼利誘之下，李克用率領沙國兵馬，在珠簾寨收了第十二家太保周德威。後來大破黃巢，開啟五代十國群雄爭霸。

這齣戲在老生戲中的地位不一般，前後四大鬚生，七位宗師都留有唱片，各有千秋。此戲前穿紅蟒有大段唱腔，後頭紮靠與周德威對陣，二人對刀，中間穿插「逗哏」橋段，看演員念白做工，整齣戲考驗演員是否發展全面，唱、唸、作、打都得下功夫。

這齣原本是花臉戲《沙陀國》，李克用的臉譜與飛虎山無異，清末老生名家譚鑫培與人打對台，對手劉鴻聲嗓子極好，老譚急需一個「殺招」，珠簾寨前唱後打，展露靠功且正好打在對方腿有毛病，動不了武的死穴上。一番修改後，總算打敗對手，這齣好戲也流傳下來。因為是花臉移植劇目，老版本中李克用要勾「老臉」，即肉色底彩，並用白筆勾出皺紋，白眉白髯紅蟒，氣度豪放，與一般戴白的老生做出區隔，又因為有胡人血統，掛狐尾，插翎子。表演上也運用花臉技巧，念白有嘎調，唱功講究「大而美」。

這次演出演前半「解寶」「發兵」兩部分，每一唱段都是名段，我們慢慢拆解，細細說來。

從李克用上場講起，唱【點絳脣】，四句詩，自報家門，這時候得把人物給「坐」住，這是一個豪放的角色，有梟雄姿態。尤其唸到摔死國舅時殺氣陡生，往下講敘述平定沙陀時又要霸氣，「嘩啦啦」「摔」都運用嘎調唸法，翻著唸特別彰顯氣勢。聽說唐王被困，先是一驚，正要發兵想起當年之事心中不悅，又將兵馬召回。救命恩人程敬思前來轉怒爲喜，雖然知道他此行目的，但不能對恩人有半點失禮。從這段戲就可以看出李克用並非純粹武夫，情緒幾經轉折即見城府。

大太保迎接程敬思，雙方擺宴落座。這次大太保由王璽傑出演，程敬思則由張菱玲飾演，二人都是「復興劇團」青年才俊，實力堅強。李克用明知對方為搬兵而來，卻依舊試探，兩人對唱中速【西皮原板】說起當年故事。程敬思講朝中大臣十分想念，李克用不接話，改唱【流水】，速度提高，再謝程敬思的救命之恩，這段唱聽的是節奏變化，長短不一的句子都得在腔裡，如大珠小珠落玉盤。程敬思接酒，大膽開口，講出黃巢造反之事，這段【流水】略長，演員需會用氣，整段戲詞不帶情緒，都是敘事卻得唱出層次。李克用一聽心裡高興，「報應啊！」懟了回去，叫程敬思好好飲宴便是，別提我仇人。

程敬思心想有錢能使鬼推磨，命人抬出寶貝，這便是「解寶」名稱的由來。兩人對唱【流水】，你一句我一句，李克用繼續裝傻，問道：「你不是清官嗎？哪來的寶貝？」，程敬思也打太極，說是唐王思念李克用。誰知道這老頭耍詐，說自己年邁，「打不動啦！」拿姜子牙擋箭，古人穩坐釣魚台他不下來啊。程敬思抓住話尾，「那姜子牙不正釣出了周朝八百年嗎？」再用激將法，「你不發兵黃巢笑你老邁。」李克用接招刺回去，笑也是笑唐天子，我要發兵了誰擋得住？程敬思直言：「那你發兵啊」，李克用依舊不允。程敬思再出招：「難道這寶貝你不愛？」，李克用眼神一轉，好，收下！程敬思掏出聖旨，李克用一把奪過，寶我收，兵是不可能發的！誰敢再提，我便斬了他。這段流水節奏緊湊層層相扣，不是吵假鬥嘴，而是兩個人精在「推手」，我一句你一句，話都滴水不漏，李克用收了寶，沒發兵，暫贏一局。

程敬思想虎毒不食子，叫大太保上前求一求。李克用借機發難，要斬兒子，程敬思趕快求情，算是保住一命。這下完了，是真殺是假殺不重要，人家都要殺兒子了，這怎麼好再開口？二人一琢磨，大太保去後頭搬出皇娘，老媽剋老爸！

李克用與程敬思對坐無話，李克用開口便唱「昔日有個三大賢」，這是此劇名段，內容講述桃園三結義，意在勸程敬思放下長安之事，留在此地夜夜笙歌豈不是好？首句【導板】用花臉腔，這是移植的痕跡。再唱【原板】娓娓道來，唱到「耳邊廂又聽人吶喊」，速度加快，往上催，講張飛擊鼓，關公斬將，唱三個「嘩啦啦」，這不是模仿鼓聲，而是形容氣勢，每唱一個音便高一層。越唱越快，越唱越高，行話叫「樓上樓」。能把這段唱唱好是要下苦功的，不是音上去就好，還得唱出味兒，四平八穩，不是「嘶吼叫街」。程敬思心中苦惱，卻不敢多言，只能暫且住下。

第二次上場，李克用一派輕鬆，可程敬思就滿面愁容了。李克用又唱名段「數太保」，這是考驗腦子的唱法，內容是靠【流水】形容每個太保的相貌威嚴，人人有花樣，一不小心就忘詞或者唱串了。二人又是擺宴，程敬思哪喝得下啊？

救兵來了！太保的義母，二位皇娘來了！大的由青衣扮，穿鳳冠霞帔，小的由花旦扮，穿旗衣旗鞋。這次演出由復興的兩位青年旦角陳允雯，呂家男飾演。大太保報信，李克用一聽老婆來了，心中一驚。不見！二位皇娘點點頭，回去拿了寶劍令箭前來，再次通報，李克用還是不見！二皇娘聽程恩公講起搬兵的事欣然同意，唐王總歸是自家人啊，都姓李，不幫不行！

先是二皇娘進帳，理清情順地說來，李克用這時心裡已經同意了，可面上過不去啊，一犯渾：「你們婦道人家別在此打攪！」這句話可把皇娘給氣了，寶劍交給姐姐，好好的再問：「你今天敢當著大家的面說三個不發兵嗎？」李克用第一個說得痛痛快快！第二個就開始顧左右而言了，勉勉強強說完，皇娘問他第三個，他先是嘀咕，索性心一橫就唸了這第三個不發兵。二皇娘氣得一巴掌打上去，拿過令箭，直接號令兵馬，明天點卯，李克用敢遲到就提頭來見！

嘿嘿！這下完了，不發兵也得發，再不情願也沒用。別看李克用威震沙陀，實際上是個怕老婆的！我推測這背後有幾點原因，一是夫妻恩愛，二是李克用初到沙陀，若沒有這兩名女子從中幫忙，很難坐穩王位，三是此事本是自己理虧，綜合幾點，雖然能順著老婆去了，李克用下場還是要搶功。程敬思這時有皇娘撐腰，哪管你啊，兵是皇娘發的，現在你就是帳下將領了。李克用無奈自嘲：「沙陀國內訪一訪來問一問，這怕老婆的人孤是頭一名」。這整段戲幾乎沒唱沒鑼鼓，從前頭三次進帳，到唸三個不發兵，全看台上五個演員的念白作表，怎麼帶著皇者的氣度「逗哏」，既要顯得窘迫，又不能丟了身份，十分考驗演員。這段戲也常常結合時事，如清末嘲諷官員，就唱：「怕老婆的人頂戴花翎」，民國唱「頂戴紅星」。這是一段充滿歡笑的戲，千萬不能冷場。

《珠簾寨》因為其唱唸複雜，又得有做功，在台灣已許久未見劇團推演，這次由復興京劇團張德天團長主演並帶著一眾年輕好手一起呈現這台歡聲笑語。機會難得，實必看之戲！張團長自《左伯桃》後接連出演《四進士》《大名府》等戲，展現其文武兼備，唱作俱佳全面發展姿態，此戲最早由張慧鳴先生傳授，演法帶有古意，戴滿髯，不戴三綹，勾老臉，而不俊臉。除了陣容卡司堅強外，表演路數也值得關注，如今對岸雖也演此劇，大多數卻已改革，李克用的「花臉」屬性愈發減少，這次演出與眾不同，值得期待，我們劇場見！「看熱鬧・探門道」專欄這檔一共五篇已然完結，下次再會！

2026 真劇場京選 — 萬馬奔騰・同台驫戲

2026/3/21–22

臺北市政府親子劇場

《飛虎山》《霸王別姬》《小商河》/《秦瓊觀陣・破陣》《珠簾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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